迟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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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我听过许多关于沈慕云的故事,只有这里的与众不同。有说他上京赴考,后来另聘了阁老家的贵女,也有说他早知得了不寿之症,不想教谁守寡罢了。只有这城里的老人告诉我,沈慕云初恋的少女叫做容娘,家就住在河桥对岸。两人已定了婚约,他赴考高中,到了那时却突然反悔,对容娘避之不见。后来容娘伤心,从此再不见人。但此地人人都知道两人间的赌约:“三十年后,故人故地,他敢不敢再来相见?”老人望了望我,接着说:“你来得巧。今日便是三十年整约定之日。城北住着当年预备侍候她成亲的婢女,叫做谢娘,你既来了,可以求她领你去看。”
  我谢过他,掉头走了。
  “无论多少年,都是一样的结果“
  上桥的时候,我听他这样说。
  我见到了谢娘。此地的细雨绵绵无期,好似把每一个人的面目都笼在微湿的春雾里,看不真切,可我隐约感到已上了年纪的谢娘是美的。她当年侍候过的女主人——容娘一定更美吧?
  我向她道明来意。
  “啊,她和沈慕云的事儿呀.....我不能告诉你”,她笑了笑,“但是我能带你去看。“
  她说完,不曾携伞,迎着屋外雨雾极快地走了出去。我跟了出去。不知怎么地,跟在她身边,我竟也能走得极快。
  转眼间,我们走过了来时那座河桥,忽然,桥下河水涨,细雨变作滔天雨浪迎面拍来,一浪浪打两边栏杆。
  红妆、花轿、洪浪,幻幕般在我眼前一逝而过,我勉力闭眼,下意识逃避周遭的风浪,再睁眼时仍是小雨濛濛,已然风平浪静。
  只有谢娘站在雨幕里,神情哀伤:“那一年,也是在这里,也是这样的天气,我在这里跌下了水,再没见到自己的少年郎。”
  我心头一震,这才发觉她身形虚浮,如临水上,宛然不似身在人世。“你是容娘? !”我问。
  她恢复了一点少女的笑容:“谢娘呀,悔婚呀,还有赌约,都是我编的。“
  “你为什么……”
  “旁的人怨他也好,笑我也罢,我们的故事总有人记得才好。就像天上的月亮,因缘注定,捞一捞终不能得,但宁可难平,也不愿放手”,她回过头来,露出那样天真的笑:“左右是在梦里,容我任性使坏编排他一回,他不会介意的吧。”
  我动容,一时无言。
  “他呢,他在人间怎么样?还好吗?”
  沈慕云,字薄君,天才绝人,年二十七早卒于世。
  “他很好”,想了想,我这样告诉她,“后来又娶了新妇,白头偕老。“
  她忽地莞尔,“这样啊……那真是很好很好,再好不过的事了。”
  我看她露出涩然的笑,喃喃念着什么,身影一点点地变淡消散。 我听清了那一句词:”小院概深静, 欲问卿卿, 何处月笼明。干秋岁好,休负兰因。”
  时雨霏霏,三十年后的此地笼罩着三十年前一样凄迷的柳色, 仿佛他们的初逢, 点滴片刻,却望尽整座人间。

一步踏尽一树白
一桥轻雨一伞开
一梦黄粱一壶酒
一身白衣一生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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